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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控輟保學問題探究
——以國定貧困縣西林縣為例
來源:百色新聞網 作者:冉光富 發布時間:2018-10-31 18:03:50

  西林縣地處桂、滇、黔三省(區)接合部,素有廣西“西大門”之稱,境內聚居著壯、漢、苗、瑤、彝、仡佬等6個世居民族,轄4鎮4鄉97個行政村(社區),總人口15.8萬,少數民族占到總人口的90%以上,是國家、自治區雙定的貧困縣,也是少數民族、邊遠貧困地區的典型代表。近年來,西林縣黨委和政府瞄準控輟保學這塊“硬骨頭”,始終把控輟保學作為當前教育扶貧工作的重中之重來抓,確保“一個都不能少”。雖經多方努力有所成效,但以西林為代表的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控輟保學”之路,仍然任重而道遠。截至2018年9月,西林全縣輟學學生總數433名,已累計成功勸返363名,勸返率為83.83%。

  一、西林縣輟學現象的特點

  一是輟學學生以外出務工為主,有146人,占34%。二是輟學學生以初中生居多,有326人,占75%,且多處在初二、初三階段。三是特少數民族因婚育輟學突出。輟學人員中,已非法婚育的有47人,占11%。47名輟學婚育人員中,只有2人是漢族,其他45人都是苗族和壯族,其中苗族就有30人。四是殘障人員輟學普遍。家庭有殘障兒童,既是導致家庭致貧的原因,也導致了輟學。全縣患有先天性疾病等生活不能自理的有25人,其中17人屬于檔立卡貧困戶的孩子,鄉村的教育條件無法保障他們在校就讀。

  二、邊遠少數民族地區輟學原因分析

  (一)現行的教育成效難以讓邊遠少數民族地區孩子看到希望。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教育的落后不僅僅是現在落后,而是長期落后,教育的水平和發達地區的差距是越拉越大。不管如何宣傳教育改變命運,但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的孩子,通過教育改變人生軌跡的畢竟是極少數,這一點老百姓比我們看得清楚,孩子們比我們看得更加清楚。事實的確如此。西林縣近年的小學適齡兒童在4500人左右,但2017年和2018年全縣高考一本上線也就5人和3人,位居百色各縣之尾。這意味著大部分的家庭和孩子都明白讀書的最后結局還是沒有希望,還不如輟學打工還能早掙錢。

  (二)本地就業崗位不足是導致輟學的重要原因。西林縣地處滇桂黔結合部,交通條件是廣西最差的縣份,一二三產業結構比例是4:2:4,全縣除了農業產業基礎較好外,工業幾乎是空白,服務業弱小。由于一產屬于季節性的就業,弱小的二三產業導致本地就業崗位不足,全縣農村72347個勞動力,有14141外出務工,占20%。這導致家庭留守兒童大量出現。隔代撫養或托付給親戚撫養是一個普遍現象。這對孩子身心健康和教育都不利。2017年11月,西林那佐鄉一所小學就出現了兩名在校學生鉆出學校大門,潛伏到長途客車車底,顛簸近百公里,要外出找父母的險境,令人痛心。事情發生后,政府工作人員聯系遠在廣東佛山務工的孩子家長,其中一名孩子家長還是沒有回來照顧自己的孩子,那真是應了“抱起磚頭就沒法抱你,放下磚頭就沒法養你”的場景。筆者到八達鎮土黃村入戶調研時也發現兩個小孩未去學校,詢問得知因為父母外出務工,將其托付給叔叔照顧,但叔叔當天酒醉不省人事,沒有辦法送他們去學校。

  (三)家庭貧困是輟學的主要原因。貧窮毫無疑問是輟學的主要原因。據調研,全縣433名輟學學生中,屬于建檔立卡貧困家庭的有208人,接近總輟學人數的一半。筆者在八達鎮龍保村調研時候,遇到一個父親因車禍癱瘓在床的家庭,媽媽已經離家出走。家里只有奶奶照料一切。兩個小孩老大在讀初中,小的在讀小學。老大多次打算要去打工掙錢補貼家用。還有一個來自古障鎮花子寨村渴望讀書的孩子給筆者寫信,家里五口人,父母外出務工,家里有一個年邁的奶奶,因為其是養女,養父母長期靠外出務工養家,家里也不寬裕,養父就希望她外出打工掙錢。我們在勸返孩子回校時,在馬蚌鎮三角坡村就遇到一個酷愛籃球運動的輟學孩子,把“一個籃球一雙球鞋一套運動服”作為返校讀書的條件。

  (三)對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的教育政策支持力度還有失精準。這些年,各級政府對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的教育扶持力度主要還是體現在資金的投入上,但在教學的民族性方面考慮是不足的。少數民族,尤其是特少數民族,民族特征很強。少數民族的兒童自幼學的都是民族語言,苗族等特少數民族學生在小學三年級前都在為學習漢語而努力,這和城里的孩子相比,不僅僅是輸在“起跑線”上,而是在“起跑三年后”都在輸。面對同樣的教材,同樣的試卷,除了“天才少年”,這些特少數民族孩子幾乎不可能在“一樣的政策”下脫穎而出。同時,少數民族地區的邊遠性,決定了吸引不到優秀的教師,西林在2016年上學期,全縣1510個教師編制,空編就達24%。2015年全縣外調67人,教師就占了27人,占40%。缺少教師的結果,難以保障教育質量,老師缺乏時間對每一個孩子給予針對性的教育和關愛。導致一些差生不能得到及時的幫助和教育,最后形成輟學,更談不上讓農村殘障孩童得到適當的教育。

  (四)落后的習俗和執法不力是邊遠少數民族學生輟學的催化劑。 在邊遠少數民族地區,落后的習俗仍然盛行,對未成年人保護的法律沒有得到很好的落實,未到法定年齡就結婚生子情況還比較多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導致了早婚。基層政權不能及時發現糾正就導致了早育。2018年,我縣公安機關依法立案查處了3起成年人和未滿14周歲女童結婚的案件,但這樣的事后補救,不管是對未成年人的保護還是對非法組建的家庭都是一種無法挽回的傷害。同時,大量的未成年人能夠外出務工,表明整個社會對未成年人保護法的執行不力已經是常態。我縣工作人員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到某未成年人在廣東某工廠打工,在把姓名和工廠發給該地勞動保護部門后,得到的答復是查無此人。我們的勸返工作組前往該廠將孩子接回學校。這樣的情況主要是由于這些孩子都使用哥哥姐姐的身份證去進廠務工。工廠主管有意無意放任這樣的行為發生,為輟學行為打開了“后門”。

  三、西林縣采取的主要措施及成效

  今年以來,西林縣強化措施,縣、鄉、村三級聯動,全面打好控輟保學攻堅戰。據不完全統計,共有8個鄉(鎮)、120多個后援單位、94個村、48所學校投身這場轟轟烈烈的勸返行動,先后奔赴廣東佛山、東莞、惠州等10多市(區)開展工作。西林縣進行了一系列有益探索,采取的主要措施有:

  (一)建章立制做到“四個凡事”,壓實控輟保學責任。西林縣建立起了“一個目標三級小組、七個包八個到位”工作機制,簡稱“1378”工作機制,確保了從制度保障到責任落實都可以做到4個“凡事”,即凡事有人負責、凡事有章可循、凡事有據可查、凡事有人監督。2018年內,必須實現“精準扶貧建檔立卡貧困戶義務教育階段適齡學生零輟學,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達到95%以上”這個目標;成立了縣、鄉、村三級“控輟保學”工作領導小組;實行縣領導包鄉(鎮),縣直部門和鄉鎮領導包村,村干部包組屯,幫扶干部包戶,校長包學校,班主任包班,教師包學生“七包”制度;做到領導、人員、宣傳、執法、責任、措施、時間、目標“八個到位”,層層落實責任,實行目標管理,確保“該上學的孩子一個都不落下、來了學校一個都不能跑”。

  (二)摸排施策做到“六個清楚”,勸返復學逐個突破。一旦學生鐵了心輟學,勸返復學并非易事。西林縣各鄉鎮各部門、第一書記、駐村工作隊、幫扶責任人與學校積極銜接,逐村逐戶摸清6歲-16歲人口信息,以村為單位徹底弄清轄區內義務教育階段適齡兒童少年人數,做到“六個清楚”:人數清楚、學段清楚、輟學時間清楚、輟學原因清楚、輟學去向清楚、家庭住址和聯系方式清楚。再分類建檔造冊,逐級匯總,建立縣、鄉、村和學校四本適齡學生臺賬,真正織牢“該入學的一個不能少,已入學的一個不能走”的控輟保學網。據統計,先后排查出433名輟學學生,其中建檔立卡貧困戶子女208名。同時,因人施策,逐戶上門家訪,對應制定勸返方案,落實勸返責任。建檔立卡貧困戶子女由幫扶干部進行動員勸返;非貧困戶子女由鄉(鎮)統籌安排鄉(鎮)干部、駐村工作隊、村“兩委”成員、轄區內的教師等人員進行動員勸返;在外打工的輟學人員則成立專門的工作組,遠赴深圳、廣州等地進行勸返,路費、食宿費用等全部由縣財政統籌安排。當前,全縣共劃撥各鄉鎮、各學校控輟保學工作經費67.38萬元。例如,在廣東佛山打工的那佐苗族鄉母魯村的輟學學生李真德,僅用一周的時間,西林縣赴外勸返工作組的工作人員就出現在他打工的工廠開展工作,當天李真德如愿以償踏上了返鄉復讀的動車。

  (三)群力群策做到“日報日清”,銷號制度整體推進。西林縣采取組建微信群,建立輟學勸返工作臺賬,更新推進表,實行勸返工作銷號和日通報制度,做到“每日一上報,每日一清算”。“日報日清”做法,成為了該縣推進控輟保學工作的一個十分有效的辦法。例如,類似“那勞鎮斗皇村的王陸成和王思遠兩名學生已經返回那勞中學讀書,還有一名學生外出打工正在聯系中。我們最主要的辦法還是現身說法加上法律宣傳。”這樣的工作動態,每天都在西林縣控輟保學工作微信群內即時發布。各幫扶單位和個人交流工作方法,總結經驗,相互學習借鑒,共同推進。各鄉鎮每日統計上報控輟保學核減人數情況,縣委書記、縣長親自過問,全程跟進,緊盯重點環節和突出問題,及時研究部署應對措施,進一步壓實和細化工作措施,全力推進控輟保學工作。

  (四)外因內因做到“標本兼治”,上下貫通良策保障。勸返之后如何穩住學生、讓他們安心在學校完成學業成了當務之急。為此,西林縣從細化到“一戶一案,一生一策”的治本之策,再到落實政策、依法控輟、優化師資、調整布局、教育均衡等治標之法,形成了上下貫通、相互銜接、體系完善的控輟保學全程化保障格局。一是治標之法解決外因。司法部門對一些不依法支持子女接受義教育的家長,依法進行司法教育訓誡或提起訴訟;教育、公安、檢察、人社、市場監管等部門依照《義務教育法》《未成年人保護法》和《勞動法》等嚴格執法;縣教育局加大助學扶貧力度,落實義務教育階段學校兩免一補和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營養改善計劃等惠民政策,確保應免盡免、應補盡補。二是治本之策解決內因。一方面加大投入,2018年全縣新劃撥教育經費6300萬,新建一所小學、一所初中,解決19所學校面積不足和消除“大班額”的問題,投入3630萬元完善配足8個鄉鎮學校的教學儀器裝備、信息化技術裝備、圖書資料等資源,近三年共招聘新教師700多人,有力促進城鄉學校優質資源共享,提高義務教育均衡發展質量;另一方面各學校建立幫扶制度,針對困難學生狀況,積極開展心理激勵和學業幫扶,幫助其重返校園;團縣委、婦聯、殘聯和學校聯合建立形成學生關愛體系,將貧困、留守、流動、殘疾、問題學生群體納入重點關愛群體,探索建設“留守學生之家”,幫助適齡兒童少年解決入學困難;各學校班主任、教師精心開展“幫教對子”、“手拉手”、心理輔導、興趣導學等助學活動,用愛逐步轉變家長和學生思想觀念;各鄉鎮開展“一周一次親情電話或視頻、一月一次家庭走訪、一季度一次愛心交流活動、一年一次感恩匯演”的“四個一”活動,關愛學生心理健康;各學校專門設置書法、攝影、體育、音樂、美術等專門課程,建立興趣班,培養特長生等等。

  四、幫助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改變教育現狀的幾點政策建議

  (一)讓邊遠少數民族看到通過教育改變命運的希望。教育改變命運需要制度保障,尤其是對邊遠的特少數民族,更加需要制度的關懷。從發展平等、團結、互助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出發,要認真落實《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要求,加大對民族自治地方的教育投入力度,采取特殊措施,幫助民族自治地方加速普及九年義務教育和發展其他教育事業。雖然現在國家在舉辦民族高等學校,并在高等學校舉辦民族班、民族預科班,專門或者主要招收少數民族學生,并采取定向招生、定向分配的辦法。同時高等學校和中等專業學校招收新生的時候,對少數民族考生適當放寬錄取標準和條件,對人口特少的少數民族考生給予“特殊照顧”(第七十一條)。但從這些政策的實施效果看,并沒有能夠實現立法的目的。大部分的少數民族尤其是苗族瑤族等特少數民族沒有實現通過教育改變命運。核心的問題還是在“特殊照顧”的照顧力度不夠,建議各級人大對這個“特殊照顧”事項進行專門的視察評估,采取相應的政策調整,真正把《民族區域自治法》的“特俗照顧”政策具體化,體現政策的精準性。

  (二)體制化地培養少數民族的教師。幫助民族自治地方培養人才是我國民族政策和《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要求,從教育的角度看,民族地區教育的發展離不開教師隊伍的建設。市場經濟條件下的邊遠地區,是不具備在人才大戰中贏得任何勝利的條件的。邊遠民族地區的教師招不來留不住的情況會長期存在。《民族區域自治法》明確國家幫助民族自治地方培養和培訓各民族教師。國家組織和鼓勵各民族教師和符合任職條件的各民族畢業生到民族自治地方從事教育教學工作,并給予他們相應的優惠待遇(第七十一條)。 但這一政策沒有得到很好的落實,建議恢復以前的做法,根據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教師的需求情況,實行計劃培養、計劃分配。在一定區域內,實行跨區域的支教政策,比如規定發達地區的優質學校,輪替派出優秀教師支持邊遠民族地區教育事業。

  (三)對邊遠少數民族地區實行產業幫扶。邊遠民族地區基本上是貧困地區,貧困的原因各有不同,但本地產業發展欠缺,勞動力本地就業不足毫無疑問都是共同原因。每年往返于、東西部之間城鄉之間勞務大軍飽含著多少家庭的辛酸,充斥著多少的教育悲劇。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任由市場之手舞動調節的同時,不能完全放棄了“政府的那只手”的調節作用。如果政府之手適當施加作用,給予一些產業梯次轉移的“補貼”,實施“產業回家留住爸媽”工程就會得到很好的落實。這個做法不僅有利于邊遠少數民族孩子身心健康發育,而且可以一定程度上減少勞務大軍往返東西部帶來的交通壓力和形成的社會資源的浪費。

  (四)強化監督執法,加強侵害未成年人行為的查處。要加強司法機關的監管力度,對落后習俗導致的借婚姻侵害幼女權益的案件予以最嚴厲的打擊,堅決查處一例重判一例。要開展全國性的使用未成年人務工的大檢查,杜絕各種血淚工廠雇傭未成年人的現象。建議勞動保障部門采用全國聯網的勞務就業大數據系統,對全國勞務工情況實行實時監控,督促勞務用工企業履行社會責任,減少未成年人冒用成年人身份證等行為的發生。

  本文作者:冉光富(中共西林縣委書記)

(網絡編輯:韋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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